《歧疑》:当身体拒绝唯一的解释

admin 每日分享 2026-11-16 17507

——评黄志远当代舞作品《歧疑》

文 / 马可

文学可以通过文字的含混制造多重理解,一句话因为语境不同,可能指向完全相反的意思。但舞蹈没有文字作为依托,身体的意义又从何而来?在2026乌镇戏剧节户外演出的《歧疑》中,青年编舞家黄志远试图回答这个问题。舞者身着一袭纸质长裙。层层叠叠的褶皱向外展开,几乎改变了人体原有的比例。灯光尚未完全照亮舞台时,观众很难分辨衣料与身体的边界。随着手臂缓缓抬起,身体从环抱的姿态中舒展出来,纸裙也随之改变形状。冷光下尖锐的褶皱,在暖色灯光中显得柔和;原本近乎静止的形象,逐渐呈现出流动的生命感。

这样的开场具有很强的视觉吸引力,但它也提出了一个问题:观众究竟是在观看舞蹈,还是在观看一件由人体驱动的动态雕塑?

黄志远似乎有意模糊两者的界限。纸裙并非始终顺从身体的运动,它有自己的重量、形状和运动方式。当身体转向或降低重心,材料的褶皱会改变动作的外部轮廓,有时甚至遮住动作本身。身体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完整观看的对象,而成为某种不断变化的形象的一部分。

这一处理使《歧疑》具有鲜明的视觉语言,也让作品的编舞面临更高的要求。服装已经足够引人注目,动作便需要提供更多值得观看的内容,否则舞蹈很容易沦为视觉设计的附属。

作品中有很成功的编舞段落,舞者放低重心,躯干向后弯曲,双臂在身体前方交叠。此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的纸裙,此刻像一层坚硬的外壳,将身体限制在狭窄的空间里。动作的幅度并没有明显增加,观众感受到的压力却发生了变化。

编舞没有将自由、痛苦或孤独分别安排成清晰的舞蹈段落,而是让这些感受在相近的动作中相互渗透。一个向后仰起的姿态,既可能被理解为挣脱,也可能被看作放弃抵抗。动作本身没有改变太多,意义却在身体关系与舞台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发生偏移。

灯光由暖转冷,是《歧疑》中较为直接的情绪提示。暖光下的身体容易让人联想到柔软与希望,冷光则使相同的姿态显得疏离、压抑。这种对比能够迅速改变观众的感受,但也存在一定的可预见性。当情绪的转折过多依靠灯光完成,编舞本身的复杂性反而容易被掩盖。

《歧疑》将“无法确定”从一个作品主题转化为观看过程。观众起初试图辨认舞台上的人物,随后开始判断身体的情绪,最终却发现,先前建立的理解随时可能被新的动作推翻。黄志远没有通过完整的叙事情节引导观众,而是利用身体形态的变化,让意义在观看中不断生成。如果一个动作只是因为缺少情节而难以理解,它未必就具有真正的复杂性。只有当动作本身包含相互牵制的力量,观众才能从不同角度发现不同的意义。

户外演出环境,也使这部作品的视觉选择具有特殊意义。相较于黑匣子剧场,户外空间中的表演需要面对更复杂的外部条件。纸裙鲜明的轮廓与灯光形成的明暗对比,有助于在开放环境中建立清晰的舞台形象。但身体细微的重心变化和局部动作,也更容易在较远的观看距离中被忽略。黄志远的编舞更关注身体的可塑性,也关注动作如何在不同条件下改变意义。他能够从有限的身体材料中建立视觉与情绪上的对照,并尝试让矛盾成为作品的组织方式。

这种前卫的编舞方式提出了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,在视觉形象已经足够鲜明的情况下,如何让动作结构承担更多表达任务,如何在持续的模糊中建立更清晰的舞蹈发展,是值得继续探索的问题。舞蹈中的身体是否必须被准确理解?

或许它存在于观众无法完全确定答案的那些时刻。黄志远让同一个身体呈现出相互矛盾的状态,也让观看本身成为不断判断、怀疑与重新理解的过程。这是《歧疑》区别于单纯追求视觉美感的舞蹈作品之处,也是值得舞蹈创作者继续关注的创作方向。